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隐秘之咒:看望住院领导反而给领导气出大病

2024-02-07 - 菜品展示

  三天前,她从邢队口中获知了博主的信息,却没有立刻找上门,而是一条条地翻阅起对方的过往视频。视频内容主要关于城市的民生八卦,近期内容则涉及到宋桥拆迁户。粉丝不多,点赞也少,博主经常卖惨,看出来,这些有限的流量并没能给他带来多少收益。可就在薛辉坠楼事件后,这名习惯日更的勤奋博主再也没有发布过新视频。

  趁拍摄间隙,纪纭找到电视台的陈导,商量着借给她一个视频账号。陈导当即拿出众多小号任她挑选,纪纭从中挑选了一个三年前注册,且能捕捉到媒体从业者痕迹的账号,之后便向那名博主发出私信,询问当天是否有拍摄到其他视频,最好能足够劲爆,吸引眼球,价钱好商量。

  “南博王”起初表现得很谨慎,矢口否认,可经不住纪纭的软磨硬泡,最终表示他当时确实拍到了另一段视频。内容很敏感,他没有向警方坦诚,这种行为有可能涉嫌违法。

  纪纭也不着急,向对方抛出一个难以拒绝的价格,之后不再联络。仅仅一夜过后,“南博王”主动联系上纪纭,表示愿意出售视频,前提是至少等到三个月后才能发布,并且使用现金交易。

  看着对方发来的视频截图里,高大背影自断层边坠下的画面,纪纭长长松了口气。

  纪纭推门走进时,音响里正放着小众民谣,咖啡的香气并未起到提神效果,反倒百叶窗缝中洒落的微醺光线,使人昏昏欲睡。

  距离约定的时间还有半个多小时,她扫码点了杯冰美式,打开手机文件夹,再度翻开那名社工的个人资料。

  周子皓,27岁,社工专业毕业,在市福利院实习过一段时间,之后便进入明德文化服务中心,成为一名社工。服务时长超过三百小时,承接过五十三起个案,两次当选优秀社工。资料清晰,就是一名很普通的社会工作者,可又总感觉差了点什么。

  她又从头看了一遍,很快察觉缺陷所在。有关周子皓高中之前的信息异常简洁,只显示了他是鞍县人,那是邻市的一个小县城,几年前刚摘掉贫困县的帽子。可显然,这并不能说明什么。

  开门的风铃声打断了她的思绪,一名带着棒球帽的男子走进咖啡馆,迅速扫了眼大厅,随后走到近门的卡座坐下,却没有点单。纪纭端详片刻,站起身,走到他对面坐下。

  中年人迟疑片刻,掏出了手机,打开早已准备好的视频,却并没有立即递出。“钱呢?”他低声问。

  “先验货。人都来了,怕什么。我总要先确认一下是否有你说的那么劲爆。”纪纭道。

  中年人盯着一脸平静的纪纭,表情变幻,最终败下阵来,“好吧,不过之前说好了,即便你不要,也需要付我三百跑腿费。”

  这不是航拍视频,而是用另外的拍摄设备,在对面的烂尾楼所拍到的景象。视角穿过命案所在楼栋的东面窗口,能够看清楚整个平层,起始时间则是三人刚攀上七层之时。

  和周子皓二次笔录中描述的一样,嫌疑人用水果刀挟持着女孩,威胁他跪下,随后就是一顿拳打脚踢。

  之后所发生的也与笔录一致,薛辉冷笑着像是在谩骂什么,女孩绝望哭泣,周子皓瘫倒在地,并没再次出现任何异常。

  按照笔录的记叙,接下来就是周子皓于绝望之下开粗,刺激到了精神不稳的嫌犯。即将走完的视频时长,也宣告了再无另外的值得期待的内容。

  纪纭目光沉凝下来,像是在午后摇曳的阳光中,一遍一遍回放着嫌疑人坠楼前的画面。

  “确实。”纪纭抬起头,沉默片刻,拿起手机拨通邢队的号码,“队长,我找到了薛辉坠楼的视频。我建议你也看一看。”

  川南医科大附属医院车位向来紧张,况且今天是周六,吴骏开着新买的宝马五系小心翼翼绕了两圈,依旧没找到停车位。

  “好主意啊。买点花,再请老板关掉地锁。”没等周子皓开口,吴骏笑着应道,娴熟地单手打起方向,稳稳地朝院门驶去,“你们该考虑买辆车了,这样通勤也方便。”

  “有在考虑。”周子皓抬起头,就见后视镜中明希扭转白皙的脖颈,从车窗外收回视线,两人的目光在镜中短暂交汇,却仿佛找不到焦点般瞬间滑开。

  车在院门左侧的路口停下,吴骏和明希都没有开口,周子皓笑笑就说我去买花吧。六月中旬的天气很闷热,刚离开车内的冷气,他便被迎面扑来的热浪淹没。耳边响起吴骏的声音,他在向明希讲述他与某家4s店老总的关系,若是由他出面定能要到折扣,明希柔声应和,听得出来她很感兴趣。

  和明希一样,吴骏家境不错,利用家里关系为服务中心拉来多笔赞助,如今已是站里资源部的一把手。记得当时,小悠就经常明里暗里撮合他们,昨晚明希得知老院长住院,兴许也是小悠传的话。

  在花店里买了一盆本地生长的百合花,老板热情地放下地锁,吴骏停完车后,与明希有说有笑地走出来,仿佛又回到了多年以前。看到周子皓满头大汗地捧着花,吴骏自觉让出了明希,手提水果和补品率先走向医院。

  老院长是突发脑卒中,也就是俗称的中风。好在发现及时,送往医院抢救,当晚就脱离了生命危险。然而预后较差,出现头晕、手脚麻痹、偏瘫等症状,如今正在医院的卒中中心住院观察。

  “之前听泉哥说起过,老院长有轻度高血压,没想到才几年就发展到这一地步。岁月不饶人啊。”一路上吴骏心情低落,提起老院长时,眼神里充满敬意。他年轻有为,事业正值上升期,胸中自有股傲气,可对老院长却是心服口服。

  明希似乎也被感染,神色黯然,她询问起泉哥的近况。泉哥是老院长的独子,四十不到,常年在外地工作。谈及泉哥,吴骏也是唏嘘不已,说泉哥离婚后就搬回到了本市,这两年一直在做小买卖。老院长两袖清风,没什么财产,房子也就一套老破小。虽说治疗费和住院费能够报销一大部分,可泉哥依旧忧心忡忡,甚至考虑过把那套房子给卖了,等老院长出院后一起搬去他的小公寓。在吴骏和明希看来,泉哥完全是杞人忧天,且不谈老院长还有退休金,光是那群受过他恩惠的孩子们,也不会让他沦落到那种地步。

  吴骏低声道,随后满脸笑容走上前,握手打招呼,直到将几名领导送进电梯方才折返。

  “都是来看望院长的。人走茶不凉,院长这些年的贡献早已深入人心啊。”吴骏向两人感叹。

  “桃李不言下自成蹊,院长荣誉等身,退休了也不会被忽略。”周子皓终于找到插口的机会。

  吴骏复杂地看了他一眼,距离病房还有五六步时,他突然伸手搂住周子皓肩膀,转头朝明希笑道:“你先进去吧,我和子皓单独说两句。可以吗?”

  明希说了声行,甚至没有多问一句为什么,接过吴骏递来的礼品后,径直走了进去。

  “怎么了?”周子皓停下脚步问,脑海中却回闪过明希自然而然接过东西的举动。

  端详着周子皓,吴骏沉默稍许,道:“我知道你对院长有意见。”见周子皓摇头,他连忙摆手道,“你先别否认,我也没其他意思。我知道,院长曾经阻挠过你追求明希,还说过一些不太好听的话,你们也因此闹得不愉快。可他初衷是为你好,毕竟你俩的家庭、背景相差悬殊。当然了,谁也没想到你后来竟真的追到了明希。”

  “那事早过去了。其实也根本算不上什么事。”周子皓不动声色地挪开吴骏的胳膊,语气温和。

  “那就好。”吴骏仿佛松了口气,随后道:“你要相信院长,他永远都是为我们好。前些年他还经常向我打听你和明希的近况,想知道你们过得好不好。”

  “我当然相信院长的为人,别忘了我认识院长可比你们要早得多。”周子皓朝吴骏笑笑。

  单人病房中,六十多岁的老人鼻子里插着氧气管,床头高度调节到刚好能进食的位置,床边的监护仪泛着轻柔的蓝光,三条曲线平缓波动,发出远远不及窗外蝉鸣的轻吟。

  “院长,我们来看望您了。”吴骏越过周子皓,从门口冲了进来,看到瘫卧病床的老人时,声音已然哽咽。

  老院长手臂轻颤,努力张着干枯的嘴唇,似乎想说什么。可最终,他也只能发出“呃呃”的声音,似乎在表达见到吴骏和明希的欣喜。

  吴骏双眼通红,坐在床边低声安慰起老院长。您做了一辈子善事,无怨无悔,吉人自有天相,配合医生治疗,等到您出院时候肯定能好起来。明希也走上前和老人柔声说着话,不时向护工嘱咐,一定要照顾好老院长,我们所有人都会感激你。护工有些受宠若惊,红着脸表示这些天已经有很多人来看望过病人,她也知道了病人的一些事迹,并且院里也已经交代过,一定要让病人得到最好的照护。

  周子皓伫立在门口,没有和他们一起上前。曾经意气风发的院长,如今只能一动不动地躺在病床上,口不能言,手不能抬,已经彻底辨认不出自己长久以来熟悉的那道轮廓。

  几年前的那些不快,仿佛也随着监护仪的滴答声,渐渐地从他胸腔底部逸散出去。

  听到“主任”这一称谓吴骏先是怔了怔,很快他反应过来,这是院长在十多年前的职务,那时的院长应该刚认识周子皓。果然放下了,吴骏顿觉无比舒心,扭头感激地看向周子皓,旋即起身让开位置。

  看见周子皓的一刻,老院长本来快要睁不开的眼里迸发光芒,面颊泛起淡淡的潮红色,表情显得很激动。他努力想要撑起身,手臂颤抖得越发剧烈,看得一旁的护工如临大敌。周子皓连忙快步上前,将那盆百合花轻轻放在床头,随后握住老人颤抖不已的枯手。

  “您别激动,身体要紧。”他轻声安慰,停顿了片刻,苦笑道,“我知道您的心意,一直以来都是我太固执,心眼太小。阿骏也说过,当年您是为我好,虽然您不看好我和明希,可之后您却一直在暗中关心我们。那些不愉快我早也就已经放下……几年前的那些。”

  他关切地注视着睽违多年的老人,老人却变得更激动,床边的监护仪上,波浪线跳动加快,继而发出嘟嘟的警报声。

  随着警报声传出,走廊上响起匆促的脚步声,一群医护人员满脸紧张地冲进,将周子皓三人隔开。为首的医生简单进行了一番检查后,随后扭过头严辞厉色地向三人强调病人还不稳定,需要休息。

  被下了逐客令,吴骏也不敢多待,当即拉着周子皓和明希向老院长道别,三人离开了病房。

  走廊上,周子皓一言不发地向前走着,吴骏欲言又止,终究是上前拍了拍周子皓肩膀。

  “不,你做得对。你帮院长解开了心结,也许正因为此,院长才会这么激动吧。”吴骏脸上浮起欣慰的笑,“我知道,百合花的花语中有家的美好、伟大的爱这两种寓意,对于院长而言正贴切。子皓,你有心了。”

  “是随便拿的吧?”明希像是在问,眼睛却朝着窗外的碧穹,语气里已然给出了肯定的答复。

  病房里,监护仪上的波纹恢复稳定,老人也逐渐陷入沉睡,医护人员们蹑手蹑脚地离开,只剩下那名女护工。她走到窗边,拉上窗帘,动作简洁而轻柔,尔后叹了口气。

  她轻声低喃着,转过身时,目光恰巧落向床头盛开的百合花。淡雅而纯粹的香气,不知何时已经盈满了病房,如同擅长捉迷藏的孩子,令人难以察觉到它的存在。

  记得一名照顾过的病患曾经讲过,百合花除了代表美好和祝福外,还有另外一层隐喻——它是献给死人的花。呸呸,想什么呢,不吉利。

  纪纭掏出手机,打开了那段视频后,递向邢队。邢队埋头写着什么,没有伸手去接的意思。抿了抿唇,纪纭轻轻将手机放在桌上,转头看向窗外。

  纪纭收回目光:“没有他,我也不可能找到这段视频。他认错的态度挺好,我觉得可以戴罪立功。”

  邢队抬头冷冷道:“只是认错?往大里说,他隐瞒不报,已经涉嫌泄漏国家秘密罪。你是感觉自己是在钓鱼执法?所以心里有愧?看来你家里人的想法是对的,这样的心态,并不适合做刑侦。”

  你这样的性格根本没办法面对真正的罪恶。一个柔弱的女孩子,能承受得了什么啊?

  此时从拍摄的角度,只能看见周子皓隐藏在阴影后的侧脸。在他对面,窟窿前方,薛辉满脸张狂地掏出水果刀,一旁的小女孩吓得捂嘴哭泣。

  日光穿透毛坯窗洞,同时将两人笼罩在巨大的暗部之中,可从周子皓上扬的唇角,却依稀能捕捉到一丝不般配的冷漠。

  随着他嘴唇翕动,张口说着什么,无法被摄像头捕捉的声音仿佛灌注了某种魔力,将薛辉的双腿陡然钉立原地。

  阴影中看不出薛辉的表情,只能从他不住抖动的双肩,感受出此时剧烈的情绪起伏。

  突然间,薛辉发出一声刺耳的嚎叫,倒退两步后转过身,发疯似向前冲去,如同想要逃离出从周子皓身后蔓延出的庞大暗部。之后他一脚踏空,从七楼的断层折身坠落。

  熄灭手机屏,纪纭抬起头道:“周子皓的笔录表面看很真实,所描述的与视频中看到的一致。可是,即便再恶毒的语言,也不可能让一个穷凶极恶之人放弃巨大优势,转身跳楼寻死吧?哪怕这人有精神病。”

  邢队起身,背对着纪纭走到窗口:“好,退一万步说,即便他们真的认识,你觉得周子皓当时说了什么,才会让嫌犯放弃行凶,转而跳楼自尽?”

  纪纭陷入思索,许久才开口:“我想不到,也想不通。除非……他会咒语?想想还真像。”

  邢队转过身,微微摇头:“刑侦讲究的是证据,所有假设都必须建立在证据基础之上。这六年多来,他们一个生活工作在城南,一个居住在城北,根据人员信息研判和刚刚完成的行动轨迹侦查,他们并不存在任何时空上的交集。”

  沉默片刻,纪纭道:“那以前呢?有没有可能,在周子皓来我市念大学之前,他们就已经认识了?”

  邢队摆了摆手:“不可能。根据薛辉的档案,他出生在我市,小学、初中的学籍都保存着。另外,我们走访过他曾经的老师和同学,他从小性格就很孤僻,喜欢打架,学习很差,这样的成长轨迹也不怪会走上歪路。”

  纪纭抿了抿唇,脑海中回闪过刚刚视频中的画面,年轻社工隐秘的话语好似萦绕在耳边,无声而诡谲。

  “我知道一位同侪,曾经也是警界风云人物,多年前在鞍县任职。我现在就去找他,看他能不能利用曾经的关系,补全周子皓在鞍县时期的信息。”说完,纪纭转身就向外走去。

  邢队皱眉思索,仅仅片刻后他愕然住:“难道是左雪峰?就非得找这种人帮忙吗。”

  “好的,我在对面的牛肉拉面店等您,麻烦了。”纪纭放下手机,轻轻松了口气,几次与邢队叫板都没有打这通电话来得紧张。

  点完餐,纪纭再次翻看起那名社工的个人隐私信息资料——周子皓,今年29岁,户籍在邻市鞍县,大学报的是冷门学科社工专业。

  普通到完美的档案,依旧找不出任何疑点。或许,只有更深入地了解周子皓的过去,才有机会打开那扇隐秘之门,破解他操控薛辉跳楼的咒语真相。而拥有打开隐秘之门钥匙的人,那位昔日的警界名人左雪峰,就在对面的派出所里。

  话音未落,一团阴影从门边挤了进来,隔断了午后斜阳,随后那人大咧咧地在纪纭对面坐下,顺手捞过牛肉面。

  那是个四十岁左右的中年男人,身形微胖,头发仿佛五六天没洗,油腻地耷在额头上,眼圈浮肿,双目无神,不……他眼中只有那碗牛肉面。

  她第一次听说左雪峰时才八岁,从家中长辈和客人的谈话间得知,有个很厉害的年轻人刚毕业没几年,就屡破重案。他不仅专业能力强,更是擅长犯罪心理分析,在全省的公安系统里都是鼎鼎有名的青年才俊。

  仅仅一次意外的偷听,便在她心底种下一颗好奇的种子,之后她更是屡屡打听年轻警察的近况,想知道他最近又破了什么大案。然而家人私下里提起左雪峰时总会摇头,并不看好。她不服气和家人理论,却被家人嘲笑,你一个小女孩子又懂什么。

  之后听说左雪峰调到鞍县任职,有关他的消息也逐渐变少。等她自己从警校毕业后,却忽闻左雪峰已经调回了本市,成为当地一名派出所民警。而关于左雪峰的一些负面评论,更是五花八门,俨然成为了本地警界的训诫。

  即便如此,自幼植入心灵的伟岸形象,依旧如那雪山之上的丰碑难以磨灭。直到此刻……

  看着自己生平第一位也是唯一的偶像,正坐在对面狼吞虎咽地扒着面条,嘴巴里不时发出吧唧的声响,纪纭只觉全世界都安静下来。

  “什么前辈不前辈,喊我老左,或者峰哥都行。那就再加份爆炒孜然羊肉和凉拌西红柿吧。”左雪峰毫不见外地说。

  又多点了两个菜,纪纭转向左雪峰:“是这样的老左,最近我在调查的一名涉案人员是鞍县人,我想请你找下当地的关系,查查他底细。”

  “今年二十九岁,是一位社会工作者。”纪纭思索着问:“当初您在鞍县任职时,他才十岁左右。对了老左,十九年前在鞍县有没发生过什么大案子?”

  “你开玩笑吧,十九年前的事我怎会是还记得?”说完,左雪峰撩起左手,伸向纪纭。

  直勾勾盯着左雪峰摊开的手掌,纪纭愣住,她想起了那些有关左雪峰的评价,“无利不早起”,“贪得无厌”……所以,他是在和我要好处?

  “我说餐巾纸啊,就在你旁边,想什么呢?”放下面碗,左雪峰扭头招呼,“阿布,帮我把羊肉和凉菜打包了。”

  审视着左雪峰翘起二郎腿歪嘴剔牙的大爷模样,纪纭只觉内心的那座丰碑已然开始摇摇欲坠,深吸口气,她依然抽出了一张餐巾纸递给少女时期的偶像。

  “鞍县,十九年前,周子皓,我记住了。你是个直性子,我也就有话直说了。这顿饭就当帮你查这个人的报酬。”左雪峰接过纸巾抹了抹嘴,露出意味深长的笑:“如果再要帮别的忙,可不是一顿饭就能打发了。”

  目送着那道走出所的模糊背影,纪纭俨然看见了一座雪碑,在持续十九年之久的炽烈耀阳下,逐渐消融。

  本以为左雪峰只是在敷衍自己,可让纪纭意外的是,周六值班时,她便接到了左雪峰的电话。

  “您请说。”纪纭深吸口气,起身走到轧开一道缝的窗户前,内心有些雀跃,他倒也不像外界评论的那么不堪。

  “你要查的那名涉案人员是十九年前一场灾难的幸存者,之后便进入了福利院。”左雪峰的声音有些吊儿郎当。

  周子皓的身世,竟与317案的失踪男孩,以及那日被挟持的女孩晨晨,有着惊为天人的相似——同样都是很小时父母就已不在身边。

  “还有别的信息吗?比如他父母的背景,以及那所福利院的现状?”回过神来,她连忙问道。

  距离警察来访已逝去了五天,期间的两次个案辅导方泽凯态度明显好了不少,虽说也有流露过不耐烦,并且依旧不愿表述内心真实想法,可至少没有再向自己叫板。

  前天看望完老院长后,明希没有再提起让自己辞职的事,也不知是不是因为吴骏和她说了什么。

  “喂,那个……你真的杀了那个绑匪吗?”他似乎憋了很久,此时脱口而出,舌头竟有些打结。

  “杀就杀了呗,你又没做错,你是见义勇为,干嘛不承认?”方泽凯胸脯微微起伏,似乎很不满意周子皓的回答。

  “杀就杀?这么轻巧,那可是人命啊。”周子皓语速放缓,目光停留在手边的纸杯口,半晌才缓声说:“我更希望他是被警方抓获,而不是个人选择跳楼。”

  “听说他就是失踪案的主谋,这种人死一个少一个。”方泽凯低声嘟哝,随即意识到自身的情况,不由咬紧牙。

  “所以其实,你也并不想要欺负那个孩子对吗?只是后来发展到霸凌的地步,已经不受你控制?”周子皓凝视方泽凯的眼,问。

  方泽凯猝不及防地一愣,眸眼里似有什么在晃动,“不!当然并非是,我不用你给我洗白。我就是想教训他!”

  他转开微红的眼,鼻腔里发出嗤笑声,“现在说这个也没用,谁会相信我?所有人看我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罪犯,包括我家人。你也不用再违心地帮我,我这辈子就这样了。”

  看着少年似亢却卑的背影,周子皓沉默下来,直到少年行将走出办公室,他叫道:“你挺可笑的。”

  “欺负别人是你的错,大错特错,不论是否出于本心。可就因为这个彻底否定自己,一辈子活在愧歉之中,而不去尝试补救,那也太可笑。我有个朋友,曾经也遇到过一个人,他比我朋友还大两岁,犯下了比你还大得多的错。”

  “算。”周子皓笑笑说道,转过头,他的目光仿佛被对面墙壁上的滴答声吸引过去。

  伴随着低沉的嗓音,挂钟的指针如同受到某种力量牵引,从停滞到颤动,最后猛然倒转。

  “不好意思,耽误沈主任午休了。”西装笔挺的中年男人操着一口流利的普通话。

  从厚厚的文件里抬起头,主任摘下老花镜,咽了口茶水,拧紧掉漆保温杯盖后说:“贤伉俪的财力、年龄、健康情况都符合收养标准。可惜二位已有两名子女,不符合收养条件。抱歉了。”

  走廊上,在一袭无袖碎花连衣裙的时髦女子的欣慰注视下,两个十岁左右的男孩女孩,正和另一个稍大点的少年交谈着。

  少年皮肤黝黑且粗砺,鸡窝般的乱发参差凌乱,与两个城里孩子站一起,完美诠释了“土气”二字。

  可他的眼睛却很澄澈,笑容略带羞赧,无论城里孩子说什么,他都专注聆听,没有丝毫不耐烦。

  而与他说话的城里男孩拥有着一张漂亮脸蛋,睫毛长长,阳光且充满亲和力。一旁的女孩不怎么开口,大大的眼睛,皮肤如雪,像个精致的瓷娃娃。

  “我女儿其实并不是我亲生的。她生父是我好友,六年前犯事后生母改嫁,于是我便提出代友抚养,对外宣称是自己的女儿,没有走法律程序。应该不占有收养名额吧?”他低声问。

  “原来如此,周老板这样的好人现在可太少了。”沈主任恭维道,随即话音一转:“可是,您儿子总该是亲生的吧?《收养法》规定,收养人必须是‘无子女’。”

  他正欲告辞,却听主任笑呵呵问:“不知周老板为什么想要收养那孩子?我知道您资助了县里好几个贫困家庭的孩子,可是,为什么这次会选择收养?”

  听出弦外之音的周老板停下脚步,重新坐回椅子:“半个多月前,我们一家刚住进鞍县招待所,当晚我儿子突然不见。找了两个多小时没找到,正打算报警,就见他湿漉漉地回来了。一问才知道他是追着一条小狗跑到了另一条街,结果被几个街溜子堵住,问他要钱,他没钱,那帮混蛋竟把他架走丢进河里……沈主任你怎么了?”

  他抬起头,苦笑道:“抱歉周老板,居然出了这种事,身为鞍县人实在惭愧。后来怎样?有没有报警抓住那帮混蛋?”

  周老板继续说:“是一个路过的少年,跳河救了我儿子,送我儿子回来后就悄悄走了。我和爱人花了两天才找到他,他却死活不收我们的谢礼。然而我可以感觉到,他看见我们一家在一起时,眼神里充满了羡慕。嗯,虽然掩饰得很好,但毕竟是个孩子。”

  顿了顿,周老板叹息道:“后来我才知道,他是个孤儿。不仅我儿子,我和爱人也都很喜欢他,他成功挽回了我对鞍县的好感。他在福利院期间一直都这么优秀吗?”

  “嗯,当然。”沈主任摸了摸鼻子,慢吞吞地问:“他有没有告诉你,他父母是怎么去世的?”

  周老板惋惜道:“说了,因一场车祸。听说他父母也是知识分子,基因好,家教好,难怪素质这么高。”

  “那当然。”沈主任笑着附和,头顶的吊扇发出一阵高一阵低的嗡嗡声,盖住了食指与中指来回刮过裤缝的摩擦声,沈主任额头不知何时浮起一层汗珠。

  周老板凑近,低声道:“沈主任若有办法促成此事,我愿赠给福利院五台空调,外加一笔赞助费,数目您说。”

  周老板道:“他也愿意,不过需要点时间,单独回去祭奠一趟父母,毕竟跟我们走后,短时间内也不可能再回鞍县了。”

  周老板点头道:“说了,他是色弱,分辨不清红绿色。能够如此坦诚,足以说明他是一个多么诚实质朴的孩子。”

  随着一颗豆大的汗珠从颊边滴落,他似乎终于下定某个决心,“十台空调,外加一万元捐赠……主要是为了以后交电费。”

  “成交!空调都用春兰牌的。”周老板笑了起来,随后再度压低声:“主任想到办法了?”

  见沈主任不理自己,只顾喝茶,他也懒得废话,熟练地打开挂满市县奖状的橱柜,从夹层中数十条价格不菲的香烟里抽出一条小熊猫,迫不及待地拆开。

  “给我放下!”沈主任猛一拍桌子,似是怕惊动尚未走远的周老板,掌心接触桌面时明显收了力。

  年轻男子眼角蔓延着一团狰狞胎记,笑容中隐着不屑:“老舅啊,对你外甥咋也这么小气?”

  “把周老板儿子架进河里,是你安排的吧?一听就是你们的手法。”沈主任眼神冷漠,“你想干嘛?那件事后我不是已经警告过你,让你收手了吗!”

  “收手?老舅,你可不能过河拆桥啊。当初那些事,你可都是默许的。”说着,胎记男子点燃烟,深吸入肺,一脸惬意地吞云吐雾。

  “我没有!我是上了你们的套。”沈主任深吸口气,气势却明显低落下去:“这次不行。周老板是县领导亲自表彰的慈善家,你打他主意,万一出事,我们俩都完蛋。”

  “什么狗屁慈善家,来咱这个贫困县还不是为了想法子捞钱?”胎记男将烟扔在地上,狠狠踩灭,在鞋底来回碾着。

  “再说了,根本不会有事,上次那事就是意外嘛。谁会想到那女人收养不成,居然……呵呵,是她自己害死了她男人,和我们无关。”

  “够了,别说了,那可是人命啊。”沈主任打断,目光越过红漆窗棂,微眯起眼。

  “你教得可真好啊。”他冷冷道:“一个死刑犯的后代,居然能不断地成为收养者们眼里的香饽饽。连周老板这种人物都被蒙蔽了。”

  “这种天生恶劣的小杂碎,怎会是是被教出来的?”他放下水瓶,抬头觑向窗外:“他身体里流着死刑犯的血,这辈子都别想抬起头,能成为我的诱饵,替我们做事,算是他的福气。”

  “总之,这次绝对不行。哪怕你威胁我也没用,大不了我自首,向国家交代你变着法子贿赂我的事实,让国家处分我。”沈主任冷哼道,目光飘向跟着周老板一家向食堂走去的少年。

  胎记男望了一眼,收回视线,唇角浮起淡淡的讥讽:“对咯,老舅对百合花过敏,我等会走之前去把它砸了。”